话说王夫人已死,为着出殡方便,家里便商量好了先将王夫人停在荣禧堂中。小红离了平儿,过了穿堂,顺着王夫人后房门一路往荣禧堂来,谁知刚过了山墙出了月洞子门,迎面竟碰上了李纨,那李纨面色惊慌,脚步踉跄,险些撞在小红身上,小红一把把她扶住问道:“婶子这是怎么了?可是身上不爽利?”
李纨一时回过神来,见是小红,脸上竟露出几分为难之色,小红也不知她这是怎么了,忙道:“婶子身上不好,我这就喊人去请大夫!”李纨却赶忙摇头结结巴巴道:“没事…我没事…你别管了。”说着挣开小红的手,便往后面去了。
小红不好冒然跟着她去,只好先往前面来。若在往年,荣府出了这样的事,宾客早把门槛子踏破了,偏偏此时灵堂之中竟连一个外客也无,只有宝玉宝钗贾环贾兰,各分左右都在灵前跪着。小红听说贾芸又去了贾政那里,也不知他何时回来,便欲往耳房里去等贾芸,方出房门,便远远的看见王仁贾芹两个正在外面有说有笑。小红素来看不上贾芹的为人,她又是内眷更不便上前,只好当做不见,仍往耳房里坐着等贾芸的消息。不曾想小红刚要进耳房,便见李纨身边的素云匆匆过来,拉着贾兰往后面去了。小红才见李纨神不守舍,只当她是身上不好,今见素云来请贾兰,也并不觉着奇怪。
那贾兰正跪在贾环一旁,帮着贾环添纸。忽见素云赶了进来,说是李纨不好,叫他快去看看。贾兰平日里只跟李纨两个相依为命,一听李纨不好,哪里还顾得了别的?急匆匆的跟着素云出了荣禧堂,一径往李纨房里去了。
李纨见贾兰回来,这才放下心中大石,把房内的丫头都打发了出去,这才对贾兰道:“我的儿,你可来了,娘这里有件为难的事,又不能同旁人商议,只好把你叫了过来。这府里这些人,只有你同娘是血脉相连,娘有事也只有同你说了!”
贾兰忙问李纨出了什么事。李纨道:“方才我出去解手回来,正巧听见你巧妹妹的舅舅同你芹哥哥说话。听他说你琏二叔叫他过去,说是要把巧丫头托给了他。你琏二叔开了口,他便不好不应,可他要应了又怕家里女人不让,银子不凑手。你芹哥哥听了他这话竟笑他说他是个没胆色的。你芹哥哥说咱们家已是秋后的蚂蚱,蹦不了几天了。将来你琏二叔他们保不齐出什么事,到那巧丫头还不是由着他们王家搓扁捏圆?到时候是打是卖还是做丫头奴才不都由着他们王家做主?又说他认识几个人牙子,最爱收这些落魄的千金,出的价也高,将来往南边一卖,能有几倍的利,就看他们王家要脸还是要钱了!”
贾兰听完便问道:“母亲便就是为了这事叫孩儿来吗?”李纨道:“正是为这事呢,我一路回来一路便想,咱们要不把这事告诉你琏二叔?巧丫头好歹是咱们家的姑娘,若叫人糟蹋了,咱们也跟着没脸。”
贾兰冷笑道:“母亲说什么呢?这府里谁拿咱们娘俩当‘咱们’了。要我说不与咱们相干的事,咱们都不必管,只过好咱们娘俩的日子是真。”
李纨道:“依着你的意思是,咱们不必同你琏二叔说去?”
贾兰点了点头道:“自然不必说,母亲说了也未必讨好。”
李纨问道:“你这话又从何说起?”
贾兰冷冷地道:“这话除了母亲听见,想来也没有别人听见,是不是?”李纨点了点头,又听贾兰接着道:“这就是了,那王仁是巧丫头的亲舅舅,难道琏二叔不信他亲亲的舅子,反信母亲这个隔房大嫂?那王仁若是反口不认,母亲又当如何?琏二叔要是个明白的,他还能认母亲个好,要是个糊涂的,还当母亲挑拨人家郎舅交谊呢。”李纨听了这话,不禁皱了眉,坐在椅子上细细思量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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