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姐叹道:“你这丫头,方才还说我的事便是你的事,这会子又要跟我分什么你我了?将来我若先去了,按着二爷的脾性,他总归是要续弦的,若续个温柔敦厚的,那是姐儿还有你,是你们两个的福气。若是来个同我一样的”凤姐苦笑一声接着道:“也只好求你多多看护姐儿,莫叫她受了委屈。”平儿不知怎的眼里忽就滑出两道泪来,她还欲说话,凤姐却抢先道:“我在这匣子里装了些簪环首饰,约摸也能卖出千八百金来。若是将来二爷回来了,这钱就留着给姐儿压箱底。若是二爷不能回来了,家里的境况又不好了,你便早些把巧姐儿送到她舅舅家去,你也知道,我那哥哥旁的不好,对我却极好,有他护着姐儿,姐儿也不至于叫人欺负了去。至于二爷,他虽不好,大太太面前却也肯护我,若不是有他,大太太早把我扫地出门了。将来他若有个什么,也得烦你多照顾他些。!”

        平儿听了越发哭的声气全失,凤姐见她只顾哭,催着她问了几次,那平儿只是摇头。凤姐急了,气道:“你这丫头,难道叫我跪下求你不成?我也不是现在就去死,只是总要把这些事都安顿好了,我才能安心!”平儿见凤姐动了怒,心里也害怕起来,凤姐柔声安慰她道:“你今日应我或是不应我,我都有那么一天,非要叫我死不瞑目你才高兴?”平儿见凤姐主意已定,知道不能再劝,只好重重地点头应下。凤姐这才长出了一口气,仍把那百宝匣收好,又帮着平儿把眼泪都擦了,还不忘打趣她道:“怎么平素不见你这么能哭?”平儿肿了眼道:“谁叫你好好的装神弄鬼,弄得死啊活的,叫人担心!以后再不许你这样了!”主仆两个反说笑了一阵。

        时近九月,白昼日短,不知何时府内已渐渐亮起灯烛,凤姐叫平儿服侍她更衣,说是要去给王夫人定昏,平儿便信以为实。从衣柜中选了几件家常样式的裙袄要给凤姐换,谁知凤姐看了都不满意。只叫平儿把新添的那件牙白鸾凤祥云暗纹妆花缎地长袄拿出来,配着墨青四合如意云鹤暗花洋绉裙。头上带着素银花冠,脚下踏着凤头丝履,薄施粉黛,淡扫娥眉,病容尽去,神采焕然。平儿看了也是一愣,心里却觉着说不出的别扭。

        凤姐收拾好了,便催着平儿快走,平儿一脸茫然,满心惶恐,偏不知凤姐究竟是作何打算,只好跟了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未曾想二人还未到王夫人后房门,那凤姐忽的想起什么似的,便转头对平儿道:“我才想起来,前些日子,四姑娘那里的绣鸾从咱家借了一只汝窑天青三足小香炉,你这会子快去栊翠庵跟他们要回来去。”平儿越发摸不着头脑奇道:“咱们平日里借各房的东西也不少,奶奶怎么这时候想起要了?自打二爷叫园子里的小厮吓着了,太太便不许外人晚上进园子去。如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怕是园门都要关了!”

        凤姐道:“你先去看看,若是园门关了你再回来也是一样。我也不为别的,如今家里是宝丫头管了,各房的这些东西她早晚是要清点造册,到时候若是少了什么,可就不好说话了。倒不如咱们现下想起一样便赶紧要回一样,免得回头又忘了,反叫人说嘴。”平儿心里虽有犹疑,但听凤姐这话说的入情入理,又见她神色如常,只好一路小跑往园中去。那凤姐眼见她去了,这才轻移莲步,入了王夫人正室。

        平儿一路往园中来,幸喜园门还未关闭,平儿便把凤姐所托之事都告诉了看园门的婆子,又给了她几十个大钱,求她帮着留门,那婆子看见钱,只如看见亲娘一般,眉眼堆笑,哪有什么话不敢应承?莫说是平儿进园子取东西,就是平儿要把园子整个搬出来,她也管不着了!

        此时晓月东升,秋风渐起,园中草木荒芜,奇石如鬼,几欲噬人,平儿不敢停留,就着月色,一路磕磕碰碰,直往栊翠庵去。方过了怡红院,忽然一阵秋风过,吹的园中枯枝败叶如坟圈子里的野杨一般哗啦啦作响,险些把平儿吓得一跌。

        好容易来至栊翠庵,那绣鸾却说未曾借过香炉,平儿暗道一声不好,也顾不得路上湿滑,一路跌跌撞撞跑出园外,王夫人房后,哪里还有凤姐的人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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